文明的挣扎与重生·古罗马卷03:骰子已经掷下

（公元前44年3月15日，罗马元老院）

刀刃刺入身体时，恺撒脑海中浮现的并非死亡的念头，而是：“那股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。”

这股气味，混合着血液的温热，从元老院廊柱的缝隙中吹拂而入，如同五年前在卢比孔河畔那个清晨。

他轰然倒地，首先触碰到的是庞培雕像的基座。鲜血沿着大理石的纹理缓缓淌下，汇入石缝，宛如一道道细微的溪流。

他望见了布鲁图斯，手中握着带光的刀刃，光芒源自廊柱间透进的阳光。

他试图开口，喉咙里却只涌出鲜血。

风仍在吹拂，那股气味依旧萦绕。

五年前，卢比孔河畔的那个清晨，空气中弥漫的正是这般味道。

（公元前49年1月10日，意大利北部，卢比孔河）

晨雾尚未完全散去，芦苇丛在铠甲上摩挲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恺撒伫立河畔，天色尚暗。拉比努斯将一把干芦苇抛入水中，它们迅速被河心漩涡卷走，又被吐出。河水黝黑，深浅难辨。

河对岸的树木属于意大利，但风却带着高卢的气息。

“河那边是什么？”恺撒问道。

“意大利。”拉比努斯回答。

恺撒抬头凝视对岸的树木，片刻的沉默后，他摇了摇头：“那是罗马。”

💎 祖母绿

总督从西班牙任上归来，手指上多了一枚硕大的西班牙祖母绿。这枚宝石几乎覆盖了他整个指节，是他从最后一个被抄没的贵族手中取下的，此前他在行省清查了七百个庄园。

他步入元老院时，左手提着一个沉重的箱子，肩膀因此略显倾斜。

他将箱子置于座椅下方，随即坐下。椅子的扶手被岁月打磨得光亮，那是无数双手掌反复摩挲的痕迹，木质中尚残留着汗渍的味道。

阳光透过廊柱间的缝隙洒落，映照在祖母绿上，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翠绿的光斑。光斑虽小，却异常明亮。

随着太阳缓缓升高，光斑也逐渐扩大，从地板蔓延至廊柱，再爬上天花板，最终覆盖了整个元老院。

元老院的廊柱上铭刻着四个字母：S.P.Q.R.（意为“元老院与罗马人民”）。

那片光斑将这四个字母完全遮盖。

座椅下的箱子，静默地承载着它的重量。

同年，一位服役十六年的老兵返乡，却发现土地已非己有。他站在田垄上，用力将靴子上的泥土蹭在一块石头上，反复摩擦。泥土干涸后，风一吹便消散了。

他走进罗马城，无人留意。有人悄悄收起身上的铜牌，有人转过脸去。

他脖颈上挂着的铜牌，刻着服役年限，边缘已磨损得起了毛边。铜牌冰凉，散发着淡淡的铁锈气息。

他们望着河对岸豪宅的灯火，那灯火温暖，却无法照到他们这边。

有人欲言又止，却已忘记自己想说什么。

于是，广场上陷入一片寂静。

桥洞下，一个石墩旁有人蜷缩着身子，背对着光线。石墩表面被长久地蹲坐磨出了两个浅坑。

老兵蹭靴子时，泥块从石头上脱落，滚到桥洞边，被河水冲走。桥洞下有人注视着那泥块在水中打转。

不远处飘来一股异样的气味，桥洞下的人最先察觉。它像铁锈味，却不同于河水的腥咸，是一种更陌生的味道。

他吸了吸鼻子——

气味很淡，他一时难以辨别。

📜 铜表

当那片光斑笼罩罗马时，广场上仍有人在发声。

提比略·格拉古站在广场上，太阳刚刚从元老院的廊柱后升起。他那件陈旧的托加袍下摆沾染着泥土，那是早晨行走时不慎沾染的。

他提及罗马的《李锡尼法》，规定任何公民占有的公田不得超过五百尤格（约合125公顷）。他强调这部法律依然存在，镌刻在铜表上，存放于档案馆。然而，档案馆的大门紧锁，钥匙掌握在元老院手中。

铜表被立在墙角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，几乎遮蔽了上面的字迹。灰尘下隐约传来铜的金属气味，却被灰尘掩盖。

他主张，我们需要的不是新的法律，而是将旧法从尘封中重新拾起。

人群向前涌动。有人踩到了别人的脚，那人刚想呼喊，却又闭上了嘴。

……

那年夏天，元老们用拆下的椅子腿作为武器，愤怒地向提比略投掷。这些椅子腿来自元老院的座椅，断裂处的新茬上还带着木屑，木头上残留着汗渍。提比略倒在血泊中，和他一同倒下的还有三百人。

他们的遗体被抛入台伯河，河水浑浊了整整三天。

三天后，河水稍退。有人在岸边发现一只手，手指僵硬，仍紧攥着一张纸。纸已湿透，但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见，那是铜表的拓片。

桥洞下，人们听见了椅子腿折断的清脆声，听见了人群涌动的脚步声，听见了有人倒下的沉闷声响。

广场上再无声息。

从这一天起，法律的失效并非源于被废除，而是因为无人愿意去拂去那层积压的尘埃。

三天后，桥洞边漂来一只破损的鞋子，鞋底磨穿，卡在芦苇丛中。

河水从桥洞下潺潺流过。

那股腥气首先消失，随后是铁锈味。

然而，有人嗅到了第三种气味——那是从广场方向弥漫而来的新鲜血腥味，如同潮水般，一层层覆盖了之前的气味……

⚔️ 剑

马略将国家配发的剑交予一名无地者。

这把剑崭新，出自铁匠铺，剑刃未经开刃，散发着浓重的铁腥味。马略的手掌粗糙，指节歪曲，那是他常年征战留下的印记，指甲缝里残留着洗不掉的泥土。他递剑的动作随意，仿佛递出一根木棍。

那人接过剑时手一滑，剑柄脱出半寸，又被他赶紧握紧。他的手心冒汗，剑柄上沾染着铁腥味。他胸前的铜牌晃动了一下，剑柄冰凉，铜牌亦是如此。

他稳住剑，剑垂在身侧，剑尖距离地面仅有一拳之隔。他不知该将剑置于何处。剑是罗马发的，但他属于马略的部下，他不知道该听从谁的命令。过去，士兵自备武器，战后归家耕种。如今，武器由国家发放，战后该去往何方，却无人告知。

短暂的愣神后，他没有向元老院方向举手，而是看向了马略。

……

此后，那名士兵走过桥洞。

血腥味仍在，但已开始消散。另一种气味正在升腾——金属的腥味，比血腥味更加坚硬、冰冷。

📋 名单

马略离世后，苏拉率军跨过罗马城界的那一天，整个元老院鸦雀无声。

一位保民官站在军营门口高喊：“这是违法的！”他身着托加袍，袍角沾着灰尘，手中紧攥着元老院的正式文件，纸张的边缘在风中颤抖。

标枪掷下时，他仍在呼喊，但声音戛然而止，无人听见。

苏拉将马略派系人员的名字列成告示，张贴在元老院的外墙。字迹工整。他亲自将告示平整地贴在墙上，不留一丝褶皱。

“公敌名单”，苏拉如此称呼它。首批名单上共有约一千五百人的名字。他告知所有公民，名单上的人任人宰割，杀戮者将获得赏金。

次日，名单上增加了三百人。字迹潦草，有的名字仅剩半截，仿佛匆忙写就。

然而，苏拉并未记得添加这些名字，但他默认了。墨迹在墙上晕染开来，如同鲜血般往下淌。

第三天，更多。

第四天、第五天、第六天……

起初，名单上仅是政敌的名字，随后扩展到欠债者、无地者、走投无路者，再后来是广场上叫嚣者、争执者，以及那些沉默着、不敢抬头之人……

最终，连那些什么也没做过的人也被卷入其中。

直至最后，名单上出现了那些不知为何被列入者。

被杀戮的人数不断增加，名单上的名字也与日俱增。

桥洞下的铁腥味中渗入了一种新的物质——墨水的酸味，极为淡薄，细如针尖。

🍷 杯子

多年之后，恺撒、庞培与克拉苏在卢卡会面。此次会晤没有元老在场，没有书记官记录，也没有公民大会的投票。

三人围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。墙壁厚重，由石头砌成，门从内部闩上，外界听不见屋内的谈话。桌上摆放着一壶酒和三只杯子。杯子并非银制，而是粗糙的陶器——银杯过于光亮，不适合此次密谈。陶杯表面粗粝，尚留着烧制后的土味。

“西班牙归我。”庞培说道。

“阿非利加归我。”克拉苏回应。

“高卢仍属我。再给我五年。”恺撒表示。

三只杯子并排而立。无人举杯。杯底沉淀着未饮尽的暗红色酒渣，浑浊不堪，如同台伯河底的淤泥。

……

不久后，克拉苏被灌以滚烫的金水，死于帕提亚。消息传到高卢时，恺撒正在签署粮饷文书。信使呈上信件，他看完后折叠好，塞入铠甲的缝隙中。

他沉默地放下笔，走到帐外。北风凛冽，让他回想起高卢第七年冬天，一名士兵因冻伤脚趾而一瘸一拐的场景。

罗马即将迎来巨变……

他伫立良久，随后转身，回到桌前继续签写。笔尖划过蜡板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他未曾给庞培写信，庞培那边也毫无回应。

不久之后，元老院授予庞培一项特殊头衔——唯一执政官。

然而，他们却忘记了自己制定的规矩——执政官历来由两人担任。

……

酒的酸味从某个方向飘来，桥洞下所有的气味开始层叠交织——最底层是铁腥味，其上是血腥味，再往上是墨水的酸味，最顶层则是酒的酸味。它们如同台伯河底的淤泥，一层层堆积。

🌉 卢比孔河

桥洞下已空置许久。

信使将最后通牒送至高卢，信上用拉丁字母工整地书写着——

“解散军队，孤身返回元老院。”

恺撒阅信后轻笑一声，随即将其折好，塞入铠甲缝隙。冰凉的铠甲铁片紧贴着胸口。

他问信使：“庞培在罗马吗？”

“在。”

“带了多少人？”

“两个军团。”

他点了点头，随即转身面对第十三军团。

士兵们已跟随他征战高卢七年，许多人的靴底早已磨穿，用皮条缠绕。有些皮条已断裂数次，打了无数个结。

恺撒望着他们，未发表演讲。他指向河对岸，说道：

“过河。”

第一名士兵踏入水中，盾牌率先沉入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水压住了铁片。水没过膝盖，靴子踩下，河水仿佛在拉扯他，士兵费力地抬脚，缓慢向前。

第二名士兵紧随其后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第一个人的袍角。

有人在河心摔倒，盾牌磕在石头上发出脆响，随即被水流卷走。后面的人并未停下脚步，他们绕过落水处，继续向前。铠甲碰撞，发出被水压抑的金属闷响。

恺撒蹲伏在河边。

他看见桥洞下的石缝中卡着物件——老兵的石片、一只破鞋、半截铜牌，还有一张未写完的纸条……

他还闻到一股淡淡的气味，那是血腥味、墨酸味、酒酸味、铁锈味混合的味道，但其下层层叠叠的是浓重的铁腥味。它随着风幽幽飘来。

他沉默片刻，随后蹲下身，手指深深插入泥土中，慢慢写下了四个拉丁字母——

S.P.Q.R.

河水缓缓漫过，先是没过S，再是P，然后是Q，最后是R……

恺撒站起身，望着那片被抹平的泥地。

卢比孔河狭窄，窄到可以清晰看见对岸的鹅卵石。

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剑，又摸了摸脖颈，脖子后面已布满汗水。

“将军，”副官说道，“再不过河，我们就来不及了。”

他望着河水，头也未回。

“骰子已经掷下了。”（Alea iacta est）

他抬起腿，迈入水中。

河对岸的树依旧是那些树，但风已不再是从高卢吹来。

桥洞下的铁腥味一直都在，只是先前被其他气味所掩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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